【漠南风雅】刘茂云︱乡村手势

2019-05-23 09:07  

炊烟是乡村的手势,随风向不同的方向伸手。

村子里出生的人,是村子里孵出的鸟,一出窝就飞了。飞不了的就留了下来,飞不了的少。

两腿夹个幸福125摩托车的民政助理刘秃小说话有个特点,每句话前都有一个鼻音哼字,“哼”表达的是他的不屑和自满。哼!全镇的旮旯没有我刘秃小没去过的。哼!现如今,年轻的进了城了,老的进了坟了,半截的守了村了。他说的半截,就是折了翅膀飞不了有残疾的。飞出去飞不出去的,到老了都要回来。人不回来,魂也得回来。刘秃小的话孤冷苍凉。送你迎你是那一缕不变的炊烟,一张舒卷的手,摇曳烟火的暖。

羊群从坡上往回走的时候,地里劳作的人也往家里走。不仅羊们,猪也哼唧着摇头摆臀,努嘴拱松散的栅栏。天快要黑,像人迷糊时打盹,连影子都不再清醒,急着回家。影子的家是黑暗。房檐下的燕子和鸡窝里的鸡都搞不明白昼夜轮回的突然,咕一一咕一一惊叹。房顶上呆板的烟囱,瞬息之间有了生气,烟囱依附烟活着一一像一颗颗发芽的树种,长出了枝叶,枝繁叶茂,密密麻麻。天如醉汉饮酒,逐渐一塌糊涂。

村南一面房顶上,依靠在烟囱旁的是碎花衣裙飘摇的一抹暗影,灰白的头发,立起脚尖,一双面手拱成喇叭:三板女儿!你个死女子,省不得回家!三板女儿一一三板女儿一一三板娘操的是山西口音,音韵散发着醋味儿的悠长。

村东的一面房顶站立的是一个流着鼻涕穿开裆裤叫二后生的男娃儿,手卷成卷饼:你大一一喂脑袋!你大一一喂脑袋!干净利索,字眼像弹弓弹出去的子弹。二后生妈对二后生说:嘘,上房叫你大回来喂脑袋!二后生就一成不变的呐喊。

村北的房顶上婷婷的是个年轻的俏媳妇,两手一搭,成如脊的拱型,两只大拇指轻摁两小酒窝:嗐一一嗐一一软软的,绸缎般的柔,绸缎般的软。一个毛头小伙儿捂着脸上的笑,往家飞奔。

不知是什么时候,母亲站在大门口喊我,没回应,母亲就从西面的窑脊爬上,登上房顶,高喊我的乳名。母亲的呼唤特别,名字连着读,后面的“仔”拉得老长,“仔”里面是升调的愤怒。仔多长,母亲的愤怒就有多长,我听着发怵。想象母亲是一只手握成半个喇叭喊我。汗流得眉眼不分的高三毛用肘捅我:听见没?你妈吼你哩!快挨打哩!孙二嚷:赶紧回个哇!赶紧回个哇!央求高三毛陪我回家,答应他一些平时没有答应过的无理的要求,比如帮他割猪草扫羊圏之类的。母亲瞅见跟在我后面的是大嘴张三毛,拧皱了的眉宇荡漾开了。高三毛一脸英雄气,坐在炕沿,二郎腿,右脚向我狂抖。换成平时,我会刻不容缓给他一个掏心拳,那天我只对他笑,心里却摩拳擦掌。

房顶上的手势,是乡村独有的手势,在房顶上成活,一年四季长,是长在房顶上的庄稼。

游走在城市和乡村,经常搞不清自己究竟是城里的还是乡下的,灵魂在乡下,肉体蛰居在城里。有事没事总想回村子里走走,明知后悔还是想去,如此轮番成了经常。今年夏天,一个不算热的午后,在去包头的路上停歇,路边一个搬迁的村子再次触及了我敏感的神经。几间还未塌陷的房子,墙皮斑落,烂坯子垒砌的柱子费力地紧紧斜顶在后墙,是房屋主人对根基沦陷或房子濒临坍塌的补救支持。高压线从房顶上通过,与房子原来的连接没有了。房子的檐下还留着生了锈的表箱,那个红色的指針永远指着一个数字,瞬间即是永恒。燕子窝还在,塌掉了半截,耷拉几丝纷乱的毛草,在微风中飘摇,像一缕萧疏的胡须。一个硕大的蜘蛛网罩着燕子窝。燕子走了,去了另外的乡下。燕子不献媚,不去巴结城里的檐。格子窗户和双扇门不在了,框还在,斜倚在墙上,像一个老人喘息的姿态。树枝、麦桔、墙皮、泥巴、破碎的土坯,混合堆积在地上。半截红色的泥柜盖子没了,张开的柜子盛满泥沙。炕围露出虚墟半截,上面画的是《打渔杀家》。斑驳的白墙,肆流下一道一道泥水的渍迹。房子的周围,不远不近长着一簇一簇茂盛的芨芨草,根黄叶白。根基边的土地坚硬光溜,落满细碎的沙砾和零落的鸟粪。一口压水井蹲在地上,井口旁躺着一只石糟,井口边石槽里落满陈年的鸟粪和飘忽的沙蓬。同行说,小时候,这街头满是玩耍的孩子,东家进西家出的串门人,牛羊猪鸡满街跑。这会儿,鸡鸣狗叫娃娃哭都没了,哪还有个人,见个人费事!

废弃的村子出奇的安静,连一声鸟鸣也没留在天空。

那一天,我突然发现,城市沒有炊烟,乡村的现在也少了房顶上的手势。

编辑:常    智

一审:常    智

二审:张睿欣

终审:黄海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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